郑也夫 《是保护方言的时候了》
如果有人说,地球上保留几十种至多几百种动物就足够了,其他的物种可以任意捕杀,或坐视它们随着生存圈被人类蚕食而渐渐消亡,有良知的人们一定不会同意。
但与此同时,人类虽然没有明言他要杀死小语种和方言,但在行动上似乎只准备保留几十个大语种,甚至越来越集中在几个大语种的使用上,并且是如此坦然地帮助和促进大语种对小语种的吞噬。
为什么要保护物种和语种?首先在于权利。每一物种都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,每一个小民族都有使用祖先传递给他们的语言的权利,那几乎是他们最重要的特征。其次,这种保护对其他物种,对其他人,对全人类都有好处。文化储藏和积淀在语言中。人类文化的多样性储藏在其多样的语种中。一个强健的生态系必然是多样的,反过来这种多样性又可以帮助它适应和安渡环境的变迁。正如同一个愚钝的村妇宁愿牺牲一点便利,也会拒绝将她的全部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据说爱斯基摩人有上千种关于雪的词汇,蒙古语中有无数关于牛马羊的词汇,阿拉伯语中有无数关于骆驼的词汇。韩少功在一篇文章中说,他在海南的农贸集市上问一位鱼贩,他卖的是什么鱼,鱼贩一言蔽之:鱼。韩最初以为人家语言贫乏,后来才知道,人家知道上百种鱼的称呼,只是用普通话没法对你讲。这些称呼自然只是最表面的价值,其下面的深不可测的文化含量是我们无法估量的。
中国的方言之多当居世界之最。道理很简单。广大的地域中的社会历史生活必然形成多种语言。“方块字”与世界历史上罕见的帝国政治及其“书同文”的政策,框定了其疆域内语言变异的限度。其特征是一个语种,诸多方言。各区域独特的文化便储藏在这无数支方言中。四川文化与四川方言,苏州文化与苏州方言,等等,都是交织在一起,互为表里,共存共荣的。如果有一天方言消失了,该地文化中的诸多内容都将随之流逝。